从自我认同缺失角度探讨太宰治文学-下篇 太宰治的罪与爱

2015/12/16

2015/12/23   修改


下篇  太宰治的罪与爱

据三岛由纪夫自述,他年轻时曾在太宰治面前亲口说过“我讨厌太宰先生的文学”这样的话,因他觉得太宰的作品中“散布着文坛意识和类似负笈上京的少年的乡巴佬的野心”。对于后者,他还举《斜阳》为例,称其中人物“不论是语言还是生活习惯,与我所见所闻的战前的旧华族阶级竟有那么大的不同”,换句话说,青森乡下出身的太宰治正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东京的贵族。[i]

其实,太宰本人对这样的“乡巴佬心态”也有微词。在《盲草子》中,主人公曾在邻家少女面前吹嘘自己喜欢东京的名花,为了圆谎又在自家花圃极力栽植,挂上林林总总写着花名的硬纸片。看着自己的成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极力隐藏的一种陈旧的乡土气息”,“杂乱的花圃就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一副乱糟糟的滑稽相”。

话又说回来,太宰的确曾对自己的出身多有困惑,不过并不是因为想要成为“东京人”,而是因为想要成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

早在于弘前高中就读期间,太宰治就曾参与过左翼学生社团“社会科学研究会”的活动,在同人志《坐标》上发表了《地主一代》这样批判资本主义的作品。大学时代,他又参与日本共产党领导的左翼运动,试图推动无产阶级革命。然而,太宰治本人所出身的青森津岛家正是当地势力极大的地主家族,其所属阶级恰恰是其理论所批判的对象。故而也有太宰的第一次自杀(昭和四年,20岁)起因于此的说法。

《叶》中曾描述过一场争论:自杀未遂的青年小早川质问道:“不光是我,最好连那些阻碍社会进步的家伙也该通通都死掉……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人渣全部都死掉?”同样出身布尔乔亚的青年青井则反驳:“我们给的无产阶级一分的贡献,那里面已经包含有很多东西……正是为了这一分贡献,我们不得不加倍努力地活下去……死算什么,死又算什么?”

这两个青年的争执大约正是当时太宰内心天人交战的写照,也反映出他在社会身份认同中所感受到的犹疑和困惑。

另一方面,太宰治对于自己身为“作家”的职业身份也时时不能坦然。“颓废作家”或“失败作家”的形象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譬如前述《彼身非复旧时身》中的木下青扇,口口声声说要写小说来赚取房租,却一拖再拖,什么也没有写出。又如《猿面冠者》中的男主人公,自诩为“想问题时都在字斟句酌”的文学青年,终日幻想自己的“杰作”,到了落笔时却“一行也写不出来”。

这篇小说的文题“猿面冠者”与汉语中的“沐猴而冠”大抵同义,形容人徒有其表,滑稽可笑。这正是太宰治笔下“作家”的常见形象。

在1941年发表的自传式文章《东京八景》中,他如是写道:“我现在就是一个靠稿费生活的人。去旅行的时候,在旅馆的登记簿上,也会不假思索地写上‘作家’。”此时的太宰治早已成为文坛的佼佼者,但当提到自己的职业时,他似乎仍会有些惭意。

事实上,太宰治出身东京帝国大学法文系,文学修养深厚。《精神分裂者的诗》一文曾例数太宰使用过的9种文体,以体现其文学之“前卫”。[ii]《逆行》的倒叙,《猿面冠者》的嵌套,《猿岛》的叙述性诡计,《叶》的人称改换等种种新奇手法之运用也无不彰显太宰在创作中的孜孜以求,精益求精。

据其妻美知子回忆,在写《越级申诉》的时候太宰面对着被炉含着杯子口述,有停滞也有改正,她就是按照太宰所说的样子笔记下来。“我一边写,一边感到畏惧。”[iii]

我相信,曾因芥川赏多次落选而濒于崩溃的太宰治,必然是一个视文学如生命的人,而绝不至鄙夷文学。如此,则太宰治对于“作家”身份的认同缺失似乎有些难以解释。

此时,弗洛伊德的理论带给我启发。

在1917年发表的论文《哀伤与抑郁》中,弗洛伊德指出:抑郁症患者的那些自责,其实是针对某个所爱对象的指责。

不妨类比,太宰治对于自身种种身份的认同感缺失,其实是其对于所爱之他者的指责。而他的文学一方面将其内心不断上演的矛盾冲突忠实呈现,另一方面也作为他对于读者,整个日本社会,乃至所谓“世间”的一次又一次告诫而存在。

在此意义上,太宰治表面厌弃“作家”之名,实际却是在通过这种对于自我身份的内在探讨来批判《如是我闻》中所描述的那种等级严密、自以为是的文坛作风,或是《传奇小说》中那种将无赖汉人生硬说成“艺术家胜利”的大言不惭。

换言之,太宰治厌恶文坛的自矜与封闭,便将自己伪装成文学上的失败者;又厌恶男性的倨傲和伪善,因而模仿女性的心理和行为。这种伪装与模仿既暗藏于太宰的作品之中,亦贯穿他的人生历程。

以此类推,太宰治对于其阶级出身的认同缺失也必然另有所指。

如前所述,太宰在革命浪潮退去后追述自己参加左翼运动一事,总是将起因模糊处理。其实后来的作品中,他对于所谓“革命”曾明确表达出否定的态度。

《叶》中即有警句:“外面风雪交加,列宁像因何而笑。”

晚期作品《斜阳》则说得更加清楚:

“思想?是假的。主义?是假的。理想?是假的。秩序?是假的。诚实?真理?纯洁?全都是假的。”

“论理,归根到底是对论理的爱,不是对活着的人的爱。”

“正义?所谓阶级斗争的本质并不在那个地方。”

“人道?别开玩笑了。我可知道,那就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要把对方打倒,把对方消灭掉。这不是宣传‘你去死吧’是什么?你们可不要掩饰啊。”

与太宰同时代的法国哲学家加缪曾对革命和反抗做过区分:革命从思想开始,将思想注入历史经验中,反抗只是从个人经验走向思想的运动;革命明确地以思想规定行为,用理论改造世界,反抗则对结果不做承诺,事实上是目的模糊的抗议行动;反抗杀人甚少,而革命同时毁灭人与原则。[iv]

他说:“我反抗,故我们存在。”[v]

在加缪的意义上太宰治显然是一个“反抗者”。

他对于自身阶级身份的嫌恶,或许只是源于其对于由所谓“上等人”所主导的现行社会秩序的不满,以及对于“上等人”所表现出的冷漠与伪善的批判。但任何形式的“革命”都不能符合太宰治的期待。因为他所真正向往的,或他的自我嫌恶所必然导向的,大概只是一种出于个人经验的,目的模糊的反抗。这种反抗从来不会伤及他人,只会导致太宰一个人的最终毁灭。如《灯笼》所言,这种太宰式的革命既“美丽”又“悲伤”。

终其一生,他从未停止反抗。

在日本战后文学的分类中,太宰治被划归“无赖派”。通常认为,“无赖”即是指作家在作品与现实生活中所展现出的放浪不羁的作风,但在起源之时,这个词也曾与“反抗”紧紧相连。在1946年致井伏鳟二的信札中,太宰治首次以“无赖派”自称:“我是无赖派,因此在考虑是否要反抗这种风气,加盟保守党,第一个走上断头台去。”

所谓“这种风气”,指的是日本文坛在战后所出现的“便乘(搭顺风车)主义”(太宰语),即战前仍鼓吹军国主义的知识分子荒谬地集体投身于廉价的“民主自由”之中。为了反抗这种盲目的从众,太宰不惜以“加盟保守党”来自污。[vi]

《十二月八日》描绘了盲目激情所带来的恶果。文中,女主人公不断对战争表示怀疑,得到的回应却总是不假思索的“不会,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就是因为没问题,所以才打的吗?一定会打赢的”。而当她终于陷于恐惧之时,丈夫却依然不加安慰,反而自以为是地说:“你们就是因为没有信仰,所以在夜路上才会感到害怕。我就是有信仰,所以对我来说夜路就跟白天一样。”

可见,在太宰治的认识中,这种慑于集体无意识的空洞信仰只会蒙蔽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爱意,从而导向个体的无尽痛苦——无论这激情名为“忠君”还是名为“民主”。

《〈竹青〉:太宰治的鹤派文风》将太宰称为战争中的“鹤派”文人,意指其不同于“鹰派”“鸽派”或“鸡派”,对于战争既不狂热,亦不沉默,也不妥协。[vii]事实上,左翼抑或右翼,忠君抑或民主,甚至战争抑或和平对于太宰治来说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所厌恶的大概只是那个人与人混乱相攻的荒谬社会而已。

因为厌恶,所以反抗。但太宰治若仅仅是一个加缪式的反抗者,就不会成其为太宰治,也不会最终陷于绝望的自戕了。太宰之所以成为太宰,即在于他将所有的匕首与投枪都指向了自己。

在太宰治的自我认同缺失之中,对于外在的厌恶感被转化为自我排斥,又因为太宰文学特殊的“真实性”而为我们所窥见。我们看到的那个“女性,下等人,文学上的失败者和战争中的受害者”形象,正是太宰治所渴望的自我,也是他永远不可能在现实世界中实现的自我。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抑郁者的自责具有积极的意义,因为它将抑郁者所爱的对象保留于抑郁者内部,从而避免了太过痛苦的丧失。[viii]对于太宰治来说,他所爱的对象大抵就是那个使他感到不适的“世间”吧。或如《人间失格》所解构的,“所谓的世间,不就是个人吗?”

太宰治是如此温柔地爱着每一个不完美的他人,以至愿意只身担负世间之恶——这就是太宰治作为一个牺牲品和一个殉道者的一生。一如《春之枯叶》中的名句,“罪多者,其爱亦深。”[ix]

《人间失格》中亦写道,“尽管我对人类满腹恐惧,但却怎么也没法对人类死心。这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

这“最后求爱”在原文中指的是“为人类逗笑”的事业,但在我看来,它却指向了太宰治死亡的终局。在这死亡中所展开的正是太宰文学中最为宏大,最为深重,也最具悲剧性的“认同缺失”——对于“生而为人”的绝望。

《鸥》中有着这样的问答:

“出得文坛,迄今为止,你写小说可有一直坚持的信条吗?像是人道主义、爱、社会主义,或者美之类。”

“有的,是悔恨。”[x]

也许在太宰治眼中,自己作为“负罪之人”的形貌是如此丑陋,以至必须加以改造。然而这种向善的改造却总是沦为荒诞的自贱,既使其本人成为滑稽的小丑,也使其身边之人不断受到伤害。在《致川端康成》中,太宰还曾为生活中的“乌烟瘴气”辩护,但当他因颓废而不得不欺骗故乡的兄长,却“痛苦得有如身在地狱一般”(《东京八景》)。至于导致田边渥美死亡的殉情未遂就更不用说了——太宰曾为此悔恨终生。

在这不断的悔恨之外,还有沦为丑角的羞耻。

《斜阳》中的直治哭号着“我羞耻得人都要死了”,现实中的太宰治也的确因这羞耻走向绝望,又在绝望中选择了死亡。但是,这份对于“生而为人”之罪的绝望愈深,他对于人类的爱也就愈重。

太宰治的自戕正是他对于人类最后的求爱。在飞蛾扑火式的殉情之中,他将罪带走,却将爱永远留下——这是一个弃儿对世间的单恋,是一个抗争者的最终献身,也是一个终生的旁观者离去前的祝福。

西蒙娜·薇依曾论文学:“在生活中从善是困难的,因而生活中的善足以使人惊讶;在虚构的世界中,善来得太轻易,反而失去了趣味。非真实性消解了善的全部价值。所以文学作品中的恶是注定的,无可避免的,不可医的。然而我们却又不能一味逃向美的标准,因为道德标准充斥在真实与虚构的生活中,无法逃避。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直面善恶,考察作家是否具有足够的天才,能够从恶的文学中传递出善的讯息。”[xi]

在充斥着罪恶的文学与人生中传达出善意与爱,我想,太宰治做到了。


[i] 三岛由纪夫:《我所经历的时代》,《太阳与铁》,唐月梅译,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91-94页。

[ii] 张艺、佐藤文也《精神分裂者的诗——文体家太宰治》,《知日·太宰治》,中信出版集团,2015,96-101页。

[iii] 郁川月:《超译流:回想太宰治(野原一夫)余谈付》,翻译野原一夫《回想太宰治》“口述笔记”章

[iv] 林贤治:《革命寻思录》,《东方历史评论(04)》,2014。

[v] 林贤治:《革命寻思录》转引加缪《反抗者》。

[vi] 施小炜:《颓废派抗议——太宰治与“无赖派”》,《知日·太宰治》,84页。

[vii] 佐藤文也:《〈竹青〉:太宰治的鹤派文风》,《知日·太宰治》,57页。

[viii] 弗洛伊德:《哀伤与抑郁》,1917。

[ix] 此句未找到具体译者,但为名句,广为流传。

[x] 《知日·太宰治》,48页。

[xi] 西蒙娜·薇依:《道德和文学》,杨铁军译。


参考文献

郁川月(Lofter:浪漫灯笼http://tycmic.lofter.com/)

    《六月に死す(关于太宰治自杀动机的考据)》;

    《【译文】檀一雄 〈小说太宰治〉前言》;

    《六月之死的再考》;

    《初心者のための人間失格入門》;

    《超译流:回想 太宰治(野原一夫)余谈付》;

    《【资料翻译】〈练马的一夜〉(关于三岛由纪夫与太宰治的唯一一次会面)》;

    《人间失格散记》;

    及由其任主催的樱桃罐子组所出的同人志《六月的狂言师》;

    读过这位Lo主的文章后十二分地佩服她对于太宰先生的熟悉程度和理解的深刻程度。(而且文笔也很好啊)每次读完她的文章,自己“人人都有权发出自己的太宰治论”的声音就弱了一些呢(笑)。其观点对我多有启发,且诸多重要的日文材料因其翻译而得以利用。写作半程中才发现本文“上篇”与其《初心者のための人間失格入門》一文在谋篇布局上多有相似,恐怕是许久前读过这篇文章的印象在构思本文时跳了出来吧。

太宰治:《阴火》,郭永钦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

太宰治:《女生徒》,李桂芳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

太宰治:《人间失格》,许时嘉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

太宰治:《奔跑吧!梅勒斯》,邹微、曹逸冰、李雪莲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

太宰治:《潘多拉盒子》,马杰、郭小超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

太宰治:《斜阳》,张嘉林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

    本文所引太宰治作品译文多出自以上六书,因引用较多故未加注,例外均已注明。

周砚舒:《日本私小说概念的形成与变迁》,《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3年第2期;

周砚舒:《日本私小说的创作方法——在“创作的我”与“被创作的我"之间循环往复》,《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5年第1期;

乌彦博:《战后日本私小说发展研究简论》,《赤峰学院学报(汉文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3卷第4期;

平野谦:《太宰治论》,唐先荣译,《外国文学》,1998年第1期;

《知日·太宰治》,中信出版集团,2015年;

 

2014年9月16日发过一条说说,说自己想在之后的寒假泡三天天图,码一篇“漫谈太宰治”出来。现在想想,当时妄想高三寒假能码字也是天真。不过,高三上半年的确为了这篇文读了不少太宰,还写了笔记列了提纲。后来……后来那些零碎的笔记就变成了这篇课程论文,如今想来也是延宕一年有余了。

决定写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对先生的文章其实早已生疏了。不知怀着怎样莫名的自负,重又翻了翻集子便下笔,于是思路几乎是写作半程才形成的。现在回头看去,“上篇”和“中篇”的前半部简直是不能读。“上篇”本是个引子,探讨太宰作品和人生的关系以作为后续讨论的基础,不知自己怎么扯出这么多有的没的来,和下篇也没有呼应上,完全断裂开了。

说起来这篇文章怎么看都不像一篇课程论文,因为起初就任性地想要写一篇散文向先生致敬,最后竟然写成一篇论说性散文,生硬无比(其实是意料之中啦好像一直都只会写这种东西)。不过期中交初稿的时候睡过3105(后来证明只有寝室适合写论文),拖过DDL,期末季又为了它熬了一周多,课也没怎么上,也干过写了一个通宵直接去刷早锻的事,大概可以算是尽力了吧~无憾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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