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我认同缺失角度探讨太宰治文学-中篇 太宰治的性别观

2015/12/16

2015/12/23   修改


中篇  太宰治的性别观

如前所述,当人们提到太宰治自杀与殉情的经历,似乎总在制造一种噱头。不过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或许也是一个将作为异质体的太宰治纳入日本近现代文学谱系中的肤浅努力。提及自杀,人们便自然地想到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而提起殉情,人们又想起了近松门左卫门剧作《曾根崎心中》中的阿初与德兵卫。

然而山崎富荣当然不是游女阿初,太宰治也与酱油店的德兵卫绝不相同。与净琉璃中那“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殉情情节相比,太宰治的死显然更加难解,也更富仪式感。檀一雄曾言,太宰的死“是为了将他的文艺抽象地达成,是他文艺壮图的成就”[i]。

噱头引发不负责任的联想,无怪乎太宰的挚友石川淳在看到以“情死行”为题的新闻报道时曾愤然斥责:“在太宰君的死这一事件之侧,女人之死只是一个无谓的现象而已。……我们若要接近太宰君的死,就不得不先从撕破这些报纸开始。”[ii]

不过,石川纵然可在悼文中撕破报纸,却不可能否认那个在投水前将自己与太宰紧紧捆绑的女人——山崎富荣的存在。山崎狂热地恋慕着太宰治,甚至早在一年前就曾写下这样的遗书:“其实我真正希望的,是自己的骨头能够葬在太宰的旁边。”[iii]以至于后来甚至出现过“山崎富荣逼迫太宰治殉情”的说法。[iv]

现实中的山崎小姐是独特的,但若将其置于太宰的文学世界中,这位强势而执拗的女性与《维庸之妻》中的大谷夫人,《斜阳》中的和子以及《人间失格》中的诸位女子似乎具有极相似的气质。《人间失格》中,怪异的人物竹一曾经预言主人公叶藏“一定会被女性迷恋”。而太宰本人的预言更加准确——早在投水事件发生前18年,小说《逆行》中就有一位被称为“老头”的角色,说完“想去喝酒找女人”后便死去了。

由此亦可见得,太宰不愧是一位“我笔写我心”的作家,其作品与人生相互交叠,共同达成着他的“文艺壮图”。而诸位女性及其形象则在其中化作一个至关重要的符号,贯穿于太宰世界的始与终。

那么,这个符号的意义是什么呢?我试图归纳太宰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典型样貌。

《维庸之妻》中的大谷夫人是一个典型形象。这些女性作为有夫之妇,在丈夫遭遇困厄或耽于享乐,甚至另寻新欢之时,选择包容与隐忍,勉力维持婚姻关系,也坚强地支撑着自己和丈夫的生活。在大谷先生盗人钱财时,大谷夫人在束手无策中承担了罪责;即使看着丈夫与女伴喝酒取乐,她也因能与终日不归的丈夫共处一室而感到欣慰。《蟋蟀》中的女主人公更是在写下对丈夫的连篇指责后,以“我想,在这世界里你应该没错,错的反倒是我”这样的示弱来结束文章。她们似乎共同构建了一个惯于屈从的女性形象。

然而,《斜阳》中的和子却呈现出女性作为“革命者”的另一幅样貌。起初,她也像大谷夫人一样为吸食毒品的弟弟提供钱财,后来竟呼喊着“战斗开始”而投身“恋爱与革命”去了;起初,她也像山崎小姐一样疯狂地追求着颓废的作家,但在共度良宵之后,她毅然选择了离开。

其实大谷夫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经历诸多波折,她终于获得稳定的工作,又可时常与浪荡的丈夫相见,此时的她反而对大谷先生虚情假意的献媚不再动心了。文末那句“没人性就没人性吧,我们只要能活着就行了”的表白正是其独立之人格的闪烁。

太宰笔下的女性并非男性或任何权威的附庸,她们中或许有些人仍持守着传统女性的形象,却无一例外都拥有着“反叛者”的思想,也都曾以自己的方式付诸行动。

这种行动时常在平静中制造痛苦。《阴火》中的男主角在发现妻子所隐瞒的性经历后,表面上故作平静,实际却陷入了巨大的焦躁不安,而后又在挽回与弃绝的两难抉择中感到犹疑与绝望。《阴火》的故事可能本于太宰发妻小山初代的出轨事件。当时,小山的背叛直接导致了太宰的第四次自杀。

《叶》中也有如下俳句:“病妻浮云意,秋稻荒野生。”(形容夫妻关系如同浮云和荒凉的稻穗一样淡漠。)

对于这样的女性,太宰治或许在她们的身体中看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恶”。在《皮肤与心》这篇以女性为第一人称的小说中,太宰借主人公之口说道:“老实说,女人的心在结婚第二天就可以平静地想着其他男人了。绝不能忽视人心!”而《斜阳》中的和子也有同样的冲动:“索性横下心来真正做个品行不端的人又怎么样?”

但在另一方面,太宰治笔下的女性通常又是纯洁而善良的。《鱼服记》中蒙昧的山居少女诗瓦和《盲草子》中单纯的邻家女孩松子当然如此,但即使是《人间失格》中放浪的酒吧女侍常子和杂志社的女强人静子,在与主人公叶藏的相处中都会如痴情少女一般奉献全部的温柔。最为典型的恐怕还是《货币》中的陪酒女,她终日出入肮脏的营业场所,内心却“什么欲望都没有,也没有虚荣”,在遭遇轰炸时“只想拯救面前醉倒的顾客”。这种特质恐怕就是《人间失格》中大庭叶藏所描述的那种“无瑕的信赖感”。

在太宰治眼中,女人的身上似乎充满了矛盾。她们时而屈从,时而反叛,既纯洁无暇,又蕴藏邪恶。易卜生笔下不堪于丈夫折磨而离家出走寻求解放的娜拉,与福楼拜笔下不甘于生活乏味而两度偷情纵情声色的艾玛,似乎在太宰治笔下的女性身上发生了某种重合。[v]而太宰治的文学旨趣也在这正反两种形象之间徘徊不定,显得有些彷徨。

也许,太宰也像《失格》中的大庭叶藏一样,认为女性“感觉起来像与男性完全相异的生物”,既“无法理解”,又“不可轻忽”?

我再次试图从问题的反面来寻找答案。

在太宰治的小说中存在着一种典型的“反面人物”,他们无一例外是男性。《人间失格》中的比目鱼,《货币》中的将军,《奔跑吧,梅勒斯》中的国王,甚至《如是我闻》中的志贺直哉大概都可归于此类。他们的形象是单面的,人物特点也极易归纳——身居高位,倨傲且伪善。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其反面——“谦卑而真挚”来解开女性身上的矛盾呢?

——“屈从”大概是谦卑的表象,而真挚则是“反叛”的诱因。至于女性同时拥有的“善”与“恶”又同是这真挚的内核。

试用《皮肤与心》中的词句解之:

“我深刻地觉得艾玛这样的沉沦,是最符合女人、最自然的方式……那是女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一定会守着一个个泥沼,这是很清楚的一件事。因为,对女人而言,每一天就是她的全部。和男人不同,她不会考虑死亡之后的事,也不会思索。只愿完成每一刻的美丽,溺爱着生活及生活的感触。”

“高深的现实,完全抑止住女人的悖德与超然,若能让这些渴望直率地表现出来自我与身体,不知道会有多轻松,但对于女人心中这个深不可测的‘恶魔’,每个人都不愿碰触,装作没看到,正因如此,发生了许多悲剧。”

在太宰治看来,女性出于本能的沉沦并不是一种“恶”,而是“直率”与“溺爱”,是“知觉、感触的敏锐”,也是《人间失格》中女性比男性所多出的那副“侠义心肠”。只不过,在“高深的现实”面前,这种率性成了千夫所指的“悖德”与“恶魔”,成了我们口中的恶。

于是,当人间的道德色彩褪去,无论是“善”还是“恶”最终都归于一种“真挚”,也归于太宰所追慕的,那来自真实人性的拯救。

或许正因如此,《阴火》中的丈夫在得知妻子的不洁后首先尝试着去原谅,现实中太宰治也在小山初代出轨后选择与她共同赴死。《斜阳》中的和子则在感受到“品行不端”的冲动后自白:

“所谓品行不端的人,指的会不会是柔情的人呢?”

在太宰诸作中,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男性形象。这些男人常常身负艺术家之名,做着常人眼中的悖德之事,并生活在看似洒脱的悲戚气氛之中。毋庸置疑,这正是太宰治本人在其作品中的化身。在每一个故事中,都必然只有唯一一个这样的人物,且如果故事不是以此人为第一人称来叙述的,则叙述者必然是一位女性。

但《彼身非复旧时身》似乎是一个例外。在这篇小说中,扮演着颓废艺术家角色的是一位游戏人生的房客木下青扇,而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向他租房的房东——却是一个男性。

但其实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位男性所做的正是其他篇目中女性的工作:为艺术家所吸引,包容艺术家,并与他产生共情。

两相对比,太宰文学中不同性别的形象特征也渐渐明确。木下青扇虽然油嘴滑舌常说谎,却是真挚的袒露人性者;而房东被真实的人性所慑服,对可怜的男人充满怜悯之心。房东试图调和矛盾,期待“彼身非复旧时身”,房客却拒绝任何妥协,彼身仍是旧时之身,最终陷入了疯狂。

《彼身非复旧时身》结尾处的那一句话,恰恰揭示了太宰性别观的最终秘密:

“好,那我问你,那个有时抬头望着天空,有时摇晃着肩膀,有时又低头沉思,有时又扯下树叶,悠闲踱步的他,和在你面前的我,究竟有哪一点差别?”

答案是——没有差别。房东即房客,房客亦即房东。换句话说,在太宰文学中,前述分属男性与女性的两种形象其实都是太宰治本人的分身。

只不过,女性总是处于弱势的一方,处于受害者而非施害者的位置,总是维持着谦卑者的形象。与“艺术家”相同,女性是仅靠本能活着的动物,是知觉而非理性的动物。但她们受限于弱势的地位,并不总能完成行动上的率性而为,由娜拉彻底变成艾玛。

在太宰治的文学中,男性是理性、倨傲且伪善的,女性则是感性、谦卑而真挚的。如果采取二分的标准,则第三种形象——“艺术家”形象,也即太宰本人的形象——显然应属“女性”一类。而且,女性这种精神上的堕罪和身体上的纯洁比之于“艺术家”的过度放纵恐怕更加迷人,也更为太宰治所向往。

至此,我们已揭示了拥有男子之身的太宰治对其自身性别的认同缺失。


[i] 檀一雄:《小说太宰治》前言,郁川月译。

[ii] 石川淳:《太宰治升天》,294页。

[iii] 野原一夫:《回想太宰治》“死之影”章,新潮文库,1983,90-107页。本译文来自“Le Pirate”论坛,杉原有音译。

[iv] 按郁川月《六月に死す(关于太宰治自杀动机的考据)》,为龟井胜一郎《罪与小丑》中的说法。

[v] 前者出自易卜生《玩偶之家》,太宰治在《叶》中曾以娜拉自比,鲁迅亦曾作名文《娜拉走后怎样》。后者出自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太宰治在《皮肤与心》中曾使用此题材,见后文。


评论
热度(37)

© 涼水 | Powered by LOFTER